长长的走廊,只身一人,只听得到自己孤零零的脚步声。
“妈妈,妈妈……”
童稚的声音回荡着。
她猛地转头,“你在哪儿,你在哪儿?”
“妈妈!”
走廊里灯光骤暗,叫声戛然而止。
女人惊醒过来。
房间里仍陷在漆黑中,唯有一点星火忽隐忽现。男人又在黑夜里抽烟。
床头灯按开,男人随手掐灭烟头,递过来一杯温水。
“又做噩梦了?”男人的声音疲惫中带着关心。
“嗯。”女人接过水杯喝了几口,才问道,“你怎么又没睡?”
男人沉默一阵,才伸手环住了她,“我们……不然我们……”
“生个孩子吧?”他小心翼翼地问。
女人拿着水杯的手蓦地攥紧,指节发白。
又是一夜难言的沉默。
Part2:
我叫孟婧文,是妇产科实习医生。
准确的说,曾经是。
那年我大学刚毕业,去医院分到了妇产科。也算是为人类的繁衍大业做出伟大贡献。
直到那天上午。
那个姑娘一直大声喊疼。我去看的时候说是已经打了催产针,再看病例,姑娘才19岁,怀孕已经六个月了,她竟一直不知道!
她疼得受不了,一直喊医生给她剖腹产。同病房的阿姨劝她,“你知道那道伴随你一辈子的疤意味着什么?你还没结婚。”
姑娘最后把一个死胎生在了病房,就在她的脸盆里。
我永远忘不了那一幕,忘不了那个脸盆,更忘不了那个胎儿。
不久后我就辞职了,也许是因为始终挥之不去的心理阴影吧。
我以为离开医院,就一切翻篇。
但我开始做噩梦。
梦里发生的一切不太记得清,但总有一个小孩的哭声。
每每午夜梦回,惊出一身冷汗。
这噩梦每夜每夜折磨着我,找过心理医生,试过各种治疗,但都无用。
我已经神经衰弱,不知道什么时候是尽头。
谁能告诉我,怎样才能结束这一切?
Part3
午后的光线透过落地窗洒下,这个家却并不宁静。
“当初我们说好,这辈子不再生!”女人将茶几上的杯子砸到地上,发出激烈的碎响,“你现在三天两头给我提,是想怎样?”
男人弯下腰,将玻璃碎片扫进垃圾桶,又重新倒了一杯温水放好。才温声道,“有个孩子陪你,就不会那么难过了。”
泪水一下子夺眶而出,女人哭道,“当初!当初……”
“对不起……”男人拥住她,微仰着头,让自己不至于流泪,“那时我们还在读书,没有办法照顾他。”
他又低头,轻轻拭着女人止不住的泪水,“现在我有足够的信心和能力,能够照顾好你们。”
“再给我一次当父亲的机会。”他捧起女人的脸,“我们生一个孩子,好吗?”
Part4
这几天依然在做噩梦,但醒来后头疼的感觉缓和了许多。
我有一种预感,一切都快结束了。
与此同时,心底突然有了强烈的冲动,我想去医院看看。
当初实习的那家医院。
高铁、计程车,几番辗转。
再回到医院大门前恍如隔世。
我曾经的梦想是做一名医生,但后来再去医院却都是以病人的身份。
造化弄人。
这么多年过去了,这家医院似乎没有太多变化。
我走着走着,记忆一点一点拾回。
走到产科,走到一间产房外。
忽然听到一声嘹亮的啼哭,这哭声令我莫名感动,竟禁不住眸中泛泪。
我讶于这种酸涩,又被某种温暖包裹着。
产房的门推开,背对着我焦急踱步的男人大步冲了进去。
鬼使神差的,我也跟了进去,却怔住了。
病床上的那个女人!病床旁握着她手的那个男人!
这对喜极而泣的情侣!
我怎会不认识?
这就是当年那个十九岁的女生啊!
护士将收拾好的婴儿抱过来,“恭喜二位,喜得千金!”
她在襁褓中,仍发出健康的啼哭。
有护士看着我,笑容满面:“是刚到的家属么?”
迎着病床上女人疑惑的目光,我笑了。
“啊,算是吧。”我说。
Part5:
我心情畅快地回家,整个人如释重负。
心中有了一种明悟,那个纠缠多年的噩梦不会再继续了。
这么多年来,我第一次睡觉没有吃安眠药,并且很快入眠。
这是一个轻柔的梦。
有阳光,有草地。
草地上站着一个小男孩。
他看着我,眼神很干净。
那些记忆模糊的噩梦在这一刻都回想起来,我认识他。
“你好。”我说。
“你原谅他们了?”我问。
男孩一手插着裤兜,一只脚在草地上划着。
“曾经我很愤怒。我什么坏事也没做过,一出生就结束。我发誓,我绝不离开。
我要给每个知道我的人带去噩梦,我要让这些人一辈子不得安宁。我还要缠着她,把每一个来投胎的魂魄都赶走,让他们永远孤独。”
男孩说话很有条理,大概这些年他也悄无声息学到了很多。
“但是我没想到,那么多年他们都不肯再生。他们一直怀着愧疚,一直流着眼泪,一直在悔恨之中。”
“那,这次……”我问。
“因为妹妹真的很可爱啊。”男孩抬头看着我,突然咧嘴笑了。
他的牙齿很白,笑得很灿烂,“一看到她过来,我就突然什么都忘啦!”
“我是来向你道别的。”
“对不起。”他说。
我想起在产房外听到的那声啼哭,新生命带来的感动仍在萦在心间。
我点点头,“接受你的道歉。”
男孩向我鞠了一躬,“谢谢。”
“至于你问我原不原谅他们。”他摇摇头,“我不能够原谅。”
“不过。我希望他们好好的,好好爱妹妹。带着亏欠我的那一份。”
他摆了摆手,“再见啦。”
Part6:
粉色的床,粉色的窗,粉色的墙。
小女孩揉了揉眼睛,张开双手,奶声道,“抱抱。”
男人弯腰抱起他的小公主,在她额上轻轻印了一吻。
“好啦好啦。”女人在一边温柔笑着,“快过来穿衣服。”
小女孩乖巧的伸手让妈妈帮忙穿衣,大眼睛转呀转。
“妈妈。”她问,“幼儿园老师说现在都是独生子女,很不乖。我是独生子女吗?”
女人帮她穿上可爱的公主裙,“不是哦。你还有一个哥哥,他很爱你。”
“哥哥?”小女孩好奇地左右转着小脑袋,“那他在哪儿呀?”
卧室门被挤开,三年前养的狗摇着尾巴蹭了过来。
它的眸子里隐约有一丝水光,用鼻子在小女孩脚心蹭了蹭,逗得她咯咯直笑。
咯咯,咯咯。
哥哥。狗狗轻柔地叫了一声,“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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